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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侯府

    

6.侯府



    长夜将尽,天边泛起蟹壳青。

    怀清踩着那双过大却绵软洁净的僧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禅院,鞋底沾着的夜露与尘土,在踏入院门的刹那又退了回来,她将鞋褪下放在院门外,仿佛与身后那佛堂的烛火,一同被这院子隔断。

    青黛和茯苓早已急得团团转,见她赤脚只着寝衣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备水更衣,暖炉熏被,怀清任由她们摆布,思绪乱飞。

    剩下的几天,怀清都异常安静,静待院内不曾踏出,只偶尔趴在窗边,青黛和茯苓只当是在等小白,距离那日受伤回来,小白已不见踪影。

    祈福七日已过,两人在众僧恭送下上轿,木匣空空,仍不见小白,也不见那道身影。

    见怀清正对着木匣愣神,青黛轻语道,“小姐,不若我和茯苓再去找找,小白或许还在庙里。”

    怀清摇摇头,没解释小白并不在庙里,而是淡淡道:“山野才是它的归处。”

    袖中指尖微微收紧,那蛇,到底是她娇养多年的宠物。

    马车驶离山门,怀清未再回头看一眼那掩映在苍松间的殿宇飞檐。

    回府后,侯府一如既往,是华丽而沉闷的樊笼。

    怀瑾前来探望,言语间满是笨拙的关切,怀清只三言两语便将他打发,最后不堪其扰,索性闭门谢客,称病静养,连每日给夫人的请安都免了,府中皆知这位小姐性子乖张,无人敢扰。

    是夜,月隐星稀。

    怀清浅眠,忽被一股无形的不安惊醒,并非声响,而是一种久违的令她骨髓生寒的感知,有人立在床前纱帐之外。

    她屏住呼吸,于黑暗中睁眼,帐外立着一个身影,比世子怀瑾更高大,气势更沉,沉默地伫立着。

    房内没有点灯,月光只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极具压迫感的轮廓。

    是他。

    怀清揪紧胸前薄被,他来做什么?何时来的?

    纱帐轻薄如雾,却似一道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没有像怀瑾那般鲁莽地撩开,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仿佛能穿透这层柔软的屏障,落在她身上。

    他在看她,帐外传来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伤势如何?”

    怀清心脏骤缩,怪她那日行事莽撞,小白没下死口,但风声还是将他招惹来了,这样想着,怀清指甲掐进掌心,不过她一应事务,何曾瞒得过他。

    “让我看看。”   男人的声音依旧无波无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看什么?隔着纱帐看?还是他要进来?

    怀清咬着下唇,她厌恶他这种无处不在的控制,更怕他看出那是蛇齿痕迹,若他知道她“受伤”,小白必死无疑。

    “已无大碍,不敢劳烦父亲挂心。”她声音干涩,努力维持平静。

    帐外沉默了片刻,这沉默比追问更令人窒息。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伸向纱帐边缘,手指在月下显得修长有力,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即将触碰到那层柔软的界限。

    怀清浑身绷紧,血液仿佛凝固,为一直维持的微妙平衡即将被彻底撕破,千钧一发之际——

    院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妇人压低的焦急轻唤声,“侯爷,夫人有要事相商。”

    那只即将触到纱帐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却并未如预想般收回,萧屹甚至没有回头看传话的嬷嬷一眼,目光似乎穿透纱帐,牢牢锁着里面那个僵卧的身影。

    “天色已晚,改日。”

    此言一出,不仅帐内的怀清心头一凛,帐外的王嬷嬷更是呼吸一窒,夫人原是想委婉提醒时辰、地点、身份皆不合宜,岂料萧屹不仅想到了,却根本不在意,轻轻一句“改日”便将所有未尽的劝阻挡了回去。

    话落,那只手略一停滞,便再次向前,精准地捏住了纱帐的边缘,细滑的布料在他指腹间摩挲,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然后,他手腕微动,力道平稳而不容抗拒,那道隔开内外的柔软屏障,被缓缓撩开了一隙。

    清冷的月光顺着那一道缝隙流淌进来,怀清瞳孔骤缩,握紧衣襟急色道,“父亲!”

    “侯爷!”

    是夫人,怀清呼吸急促,登时望向门外,沈明珠立在门外没有进入,微微颔首,低声道,“侯爷,前些时日云露祈福时留的玉佩已诵经开光,纪乐方丈托人送来,僧人还在前院等候。”

    萧屹侧目望向门外,没有再看帐内,未发一言,片刻后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来去无声。

    直到那压迫感彻底消失,怀清才猛地呼出一口气,冷汗已浸湿寝衣,她盯着那垂落的纱帐,帐外空空如也,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噩梦。

    但她知道不是。

    这深宅之中,无人拥有真正的秘密,哪怕是萧屹。

    一连几日,一切如常,仿佛那夜只是幻觉。

    怀清坐在廊下,撩着清凉的湖水,心中始终郁闷,萧屹生性傲慢,就算是沈明珠也困不住他太久。

    “怀清。”

    怀清倦怠地撩起眼皮,依旧趴伏在红栏上,懒懒地回了句,“嫂嫂。”

    云露似是习惯,不甚在意,面色不改坐在她身侧,“宫中传来消息,北疆战事初定,陛下龙心大悦,欲在京郊皇家林苑举办春狩。”

    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在受邀之列,侯府自然在列。

    怀清扯了扯嘴角,鼻间轻哼,“嫂嫂消息倒是灵通。”

    春狩地点尚未有定论,云露便从她那个做贵妃的长姐那儿得到准信。

    “春狩人马繁杂,父亲近来朝务繁忙,怕是难以周全顾及家眷。我昨夜还梦到在含光寺为父亲点的长明灯,灯火飘摇……想着是否该再去添些灯油,求个平安稳当?”

    云露轻笑着,似是不经意提起,怀清抬眸,与云露目光一触。

    云露眼中关切不似作假,但怀清却懂得她此行的目的,是沈明珠的意思,要她远离侯府。

    怀清不自觉直起身,这是个机会。为即将远行的“父亲”祈福,且是在皇家春狩这样的“大事”之前,理由充分又显孝心。

    就算是萧屹,于公于私,都难以驳回。

    更何况,她有必须去的理由——确认小白是否真的逃回了山中,避开让她厌烦的侯府,以及……

    怀清思绪戛然而止,“嫂嫂思虑周全,我近日也总觉心神不宁,或许山中清静,更适合休养。”

    云露松了口气,笑容温婉,“那便说定了,我这就去回禀母亲。”

    怀清望向天际,侯府庭院深深,飞檐割裂天空。

    沈明珠刻意淡化此行,不欲惹眼,队伍远比上次匆忙轻简,只有一辆青帷小车,几个稳妥的仆妇和侍卫,临近日落,马车辘辘,驶离侯府。

    怀清坐在轿中,指尖挑开一线车帘,京城繁华渐次倒退,远处青山轮廓渐显,山路渐陡,马车缓行。

    含光寺的钟声隔着林壑悠悠传来,一声,又一声,涤荡尘嚣,叩击心扉。

    山门在望,不复上次迎接侯府女眷时的众僧云集,只有寂源法师领着两三个比丘静立阶前。

    行李自有侍卫默默搬运,一切井然有序,正合她意。

    怀清扶着茯苓的手下车,寂源法师眉眼低垂,念了声佛号,“怀清小姐心念至孝,再度驾临,敝寺荣幸,禅院已收拾妥当,清静如昔。”

    “有劳法师。”怀清语气平淡,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掠过那一片片灰蓝缦衣。

    没有那个棕黄身影。

    她随着引路僧人往禅院走,心思却已飘远,小白若真回了山中,会在何处,寺后密林还是禅院墙角。

    它惧人,定会寻最隐蔽处。

    安置稍定,她便借口透气,支开茯苓,又找了个由头让青黛暂离厢房,独自绕向禅院后方。

    那里林木渐深,少有人迹,石阶生苔,她放轻脚步,目光急切地掠过每一处草丛、石缝,低声唤着:“小白,小白。”

    忽地,前方灌木丛细微一动,一道墨色影子闪电般窜出,盘上不远处一块晒着暖阳的青石,细细的蛇信吞吐,在日光下闪着微光。

    是小白!

    怀清心头一喜,几乎要唤出声,可下一秒,她的目光骤然凝住,青石旁,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人,一身的棕黄僧袍纤尘不染。

    他微微俯身,并未触碰那蛇,只是将手中几片洗净的、带着水珠的嫩叶,轻轻放在青石边缘,动作自然寻常,仿佛只是偶遇山间生灵,随手布施。

    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与颈间菩提子上,明明灭灭,小蛇似有所觉,昂首转向他,信子微探,竟无多少惧意。

    怀清站在原地,脚步像被钉住。山风拂过,带来林叶沙响,她想起他那夜脱下僧鞋的沉默。

    他的安定并非只对着佛像经卷,便是对这无人敢近、被视为不祥的小蛇,他亦存着一份寻常的慈悲,一种近乎漠然的接纳。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元忌缓缓直起身,转头望来。

    视线穿过疏落林木,再次相接。

    他眸光深湛依旧,却好像映入了天光云影,映入了石上墨蛇,也映入了她怔然立在山道上的身影。

    无悲无喜,无惊无扰。

    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她与那蛇,与这山间一草一木,并无不同。

    怀清的心,却在这片过于平静的眸光里,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春风悄起,暮钟未鸣,小白盘踞深山静处,是她执意寻找,也是她偏要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