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言情小说 - 【GB/女攻】子弹的痕迹在线阅读 - 9 影子

9 影子

    每年的圣诞节是迪特里希最厌恶的时刻。能够让所有家人团聚或产生假期的时间都是迪特里希的敌人,公司放了假,邻居们纷纷张灯结彩,挂着花里胡哨饰品的圣诞树在夜里闪着不祥的亮光。好几家还罔顾社区的整洁,将彩灯缠在了花园里的枯树和栏杆上。圣诞节的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雪。迪特里希从市中心经过的时候,有群打扮得状似妖魔的人呼啸而过,手握棍棒抽打着路人。

    据说这种传统已经持续了几百年,巴伐利亚地区特有的不可理喻。迪特里希历来对这种噪音喧哗的场合避而不及。他快速走远了一些。几个小孩哭声震耳,可周边还是围满了更多兴奋的蠢小孩。不负责任的父母……

    迪特里希冷眼旁观,妖魔们的衣服起码半个世纪没洗了,臭气熏天。小孩们热情地想和妖魔鬼怪合影,回家肯定染上一身虱子。也不知道现在除虱子用什么,肯定不是用灭虱水。

    他回到家,推开窗让干净的冷空气透进来。一场大雪之后,天空澄净清澈,树梢上的雪在阳光中如钻石般闪着微光。

    花园里是空的。平坦的泥土被积雪遮蔽,如同一小片寂静的原野。

    阳光静悄悄地洒在上面。明年,他想,也许明年应当把风铃草的种子拿出来,再来上欧丁香、女贞,绣球花,锦带花……或者冬石楠。一个美丽的花园……

    平安夜的晚上迪特里希吃了顿不错的法国菜。焗海鲜味道可口,回到家后他发现邮箱里多出了谢尔盖送来的圣诞节卡片,附带一个巧克力礼盒当礼物。

    ——迪特里希碰都没碰就把它扔在一边,当然没有回礼。

    苏联的蠢货。如果他是谢尔盖,他是绝对不会有脸面送出这份礼物的。丢下妻子跑到异国他乡,向和妻子有不清不楚关系的其他男人要求工作,甚至送去圣诞礼物,只有最下贱的人才能做出这种事——而谢尔盖显然就是这种最最下贱的苏联人。可恶的苏联混账毫无廉耻心,在车间也干得挺自得其乐,和一帮只有初高中文凭的工人们一块儿进进出出,甚至还想加入工会。潜在的布尔什维克自然是忘不了工会这一套!

    迪特里希提醒自己他必须得时刻警惕谢尔盖在公司里搞赤化。谢尔盖还总是会念念叨叨奥柳莎,有时候乐呵呵地傻笑,有时候又带点忧伤。

    “她总是特别爱学习。”

    谢尔盖的绿眼睛因为回忆有些湿润,他比别人大出整整一圈,穿着毛衣坐在那里的模样活像一只有了太细腻心思的棕熊。战后食物匮乏的年代他的母亲肯定是厚颜无耻地喂给了他太多东西,才把他喂养成了如今的模样……

    “奥柳莎是我见过最勤奋的人。她觉得自己基础不好,就拼命学啊学啊,从早学到晚,最后总是得第一名。我去问她问题,她永远那么耐心。她是大家最最和善的jiejie,把我们这群傻学生当成弟弟meimei来爱护。”

    最最和善的奥尔佳当年对着迪特里希拳打脚踢,力道之大能一脚把他从楼上踹到楼下,这一面她显然从来没叫别人瞧见。迪特里希无法自控地去想象奥尔佳对着这个蠢货微笑的模样,对待谢尔盖她肯定是温柔极了,就像是当年瞧着玛柳特卡一样,总是笑眯眯的,一双绿眼睛明亮又愉快。

    “玛柳特卡是最美丽的!” 她总爱这样说,“而你,你的蓝眼睛比魔鬼还要邪恶……”

    谢尔盖呢,自不必说,肯定是奋力勾引——问问题!说得倒是好听。奥尔佳无法抵挡苏联蠢货那副英俊外表的诱惑,答应嫁给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混蛋……

    为了遏制大脑的异状,迪特里希进一步加大工作强度,圣诞的前几周他清晨七点即抵达公司,每晚十点才不情不愿地离开办公室。如此到了家洗完澡刚好十一点,准时上床睡觉,什么也不必多想了。舒尔茨等人在背后大发议论,声称迪特里希准是感染了工作狂——保不准就是从苏联人那儿新得的……

    好在没多久,圣诞假期就让全公司的懒蛋们获得了摆脱工作狂的良机——他们快乐极了,提早一周就天天坐立不安,中午食堂里的话题不是度假就是探亲。圣诞节前两周盲流穆勒来了一趟,反馈“工人们想在假期前一天早点儿下班”。

    “好赶当天的火车!” 他眨巴着眼睛解释道,挠着头,紧张兮兮,“大家都想早点儿到……”

    赶火车。迪特里希对此不屑一顾,火车哪天都多的是,懒蛋们无非是想竭力延长假期。但销售总经理汉斯·约阿希姆·凯勒显然是故意与他作对,将下班时间挪到了四点半。

    考虑到人性如同松紧带,抻得太紧总会断开,迪特里希破天荒地同意了盲流的要求,允许人们四点就回家。穆勒看起来简直要为这次的顺利喜极而泣了。

    “多谢您,迪特里希先生。” 他充满感激,“您家的地址是哪儿?我给您寄圣诞卡!”

    盲流的圣诞卡在迪特里希心里和恐怖分子的邮件炸弹相差无几,只会对他的信箱造成污染。

    “我一会儿写给你。” 迪特里希说,“我会找个人……唔,放在你桌上。”

    盲流的智商水平差不多就和观赏鱼打个五五开——说不定某些鱼类还能更胜一筹。迪特里希深知他几分钟后就会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果不其然,穆勒一会儿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在迪特里希去车间查看返修区报废情况的时候撅着屁股干得热火朝天。到了最后一天的下午三点半,迪特里希专门到各个办公室里转悠了一圈,好欣赏懒蛋们屁股发痒、跃跃欲走的模样,他们每五分钟就要抬起手腕看上一次表,真是可笑极了。

    迪特里希哪里也没有去,他不去赶任何一班火车,就在壁炉边上度过了圣诞节。

    节日好像总是特别难熬,时间长得望不到边际。他把自己长久地安置在跳动的火焰边,电视里欢快的圆舞曲慢慢模糊成流水般的白噪音。蓝色多瑙河,他想,蓝色多瑙河啊。

    在雷根斯堡,他们的部队曾经休整了足足两周。多瑙河的河水在蓝天下平静地流淌,河畔彩色的房子如同一个个整洁美丽的方块。他望着河水,脑海里就响起了这一番旋律,竟头一次想放下手里翻译到一半的书本去河畔走走……

    他叹了口气,起身关上了电视。

    毯子舒适极了,他给自己购买了好几条柔软的绒毛毯子。迪特里希读着那些漫长得如同冬夜的俄国小说,离开了苏联那么久,他的俄语依然新鲜如初,好像总可以随时随地对着一个影子流畅地说出口。

    可说什么好呢?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有什么词儿好像忽然间从耳边掠过,但听不真切。他揉了揉自己的耳垂,莫名地,感到了一阵轻飘飘的空虚与沮丧。

    他继续读着《卡拉马佐夫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笔一如既往,差得令人心惊。但是迪特里希挺喜欢这个故事,早在少年时代他就喜欢将鲁道夫代入成费多尔,想象着该死的老东西被儿子打死,倒在血泊之中……

    他闭上了眼睛。在这种想象中,他终于得到了一段惬意的时光。

    圣诞节结束了,迪特里希精神振奋。到了公司,懒蛋们纷纷祈求上帝让假期“回到第一天”。布劳恩小姐难以自抑,光一上午就把这话念叨了三四次。迪特里希忍无可忍。

    “上帝不会管的。” 迪特里希说,“根本就没什么上帝——”

    他的语气恐怕不妙,因为布劳恩小姐立即停止了念叨。

    “要是政府能把圣诞假再延长两天该多好。” 她转而说,“大家都没待够。”

    “大家”里必然并不包括迪特里希。显然比起祈祷上帝,工作狂的一句话让布劳恩小姐忽然发展出了现实主义的精神,记起了政府才是更牢靠的选择。

    “……已经足够了。”

    “不,当然太短了。当局一点儿也不关心社会福利!”

    “社会福利只会制造懒蛋,而目前德国最不缺的就是懒蛋。”

    布劳恩小姐照样一撇嘴。坏习惯,迪特里希想。一个缺乏头脑的懒惰女人……

    无法在节日里回到苏联引起了谢尔盖的沮丧心情,中午在食堂里他一屁股就坐在了迪特里希对面,让迪特里希吃了一惊。

    “您收到我的巧克力了吗?”

    谢尔盖又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傻笑,绿眼睛里充满了快乐,“我听说德国也流行送巧克力!”

    “没有。” 迪特里希面不改色地胡扯,“大概是邮差弄丢了,而且哪国的圣诞节反正都差不多。”

    谢尔盖露出了一个深深失望的表情。

    “弄丢了,” 他不安地揉搓着衣角,“唉,我还挑了挺久的呢……邮差可真不靠谱。”

    他的失落只持续了一会儿,“德国的圣诞节时间和苏联不一样,您发现了吗?”

    谢尔盖自己智商不足,便将所有人一概视之。好在迪特里希今天心情算是不错。假期的终结让他能够宽以待人了。

    “事实上,” 他微笑着搅动土豆泥,“是苏联的圣诞节时间和所有国家不一样。”

    谢尔盖没有听出这话里藏着的讥讽,满脸傻气地眨了眨明亮的绿眼睛。

    “唉,以前新年总有礼物可拆——我们把圣诞节挪到新年过,新年是大家一块儿好好庆祝的。奥柳莎以前的战友们总是爱给她寄糖果饼干,她抱怨了好几回,总说自己不是之前的小女孩儿了,可是还是高高兴兴地收起来……”

    迪特里希的微笑立即如同初春的薄冰那样消失了。

    谢尔盖还沉浸在回忆中,他特别喜欢对着迪特里希谈起奥尔佳,也许觉得这是他们中间的关键桥梁——这本来也正该是迪特里希的目的,可他要听的不是这个,不是苏联佬与他的奥柳莎那甜蜜的婚后生活。

    谢尔盖应当讲讲歧视、审查,可故事里奥尔佳总是快快乐乐的,对所有人都充满了友善,苏联佬谈起来的时候仿佛没有占有欲一般充斥着大量纯粹的赞美,简直快把她说成圣人下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