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言情小说 - 海街上的Pomme食堂(四爱/GB)在线阅读 - 原来我的十八岁如此幸运

原来我的十八岁如此幸运

    又聊了几句,胡伯忽然笑起来,把话往轻处带:

    “有时候我也在想——要是当年我没上那艘船,也不会在信里写回老家,说澎湖这边的风有多大、海有多蓝。”

    他转头看了看青蒹:

    “你爸爸跟你mama,要不是九四年那阵子,两岸的门缝开了一点,你们这一家人,也不一定会搬来澎湖。你说怪不怪?我当年被硬拎上船,兜兜转转半辈子,最后竟然又在这座岛上,看见他孙子、还有孙子的女儿,在这家店里吃小笼包。”

    这一句,把空气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轻轻一托,慢慢往上托出一个出口。

    青蒹鼻子酸酸的,还是努力扯了个笑:“那我们也得谢谢胡爷爷,当年……好好站在船上没掉下去。”

    “这话好。”胡伯笑得大声,“那你们以后再帮我多吃几个苹果,就当是谢谢我。”

    “没问题!”青竹举手,“苹果蜂蜜烤鸡我可以连吃两块鸡腿!”

    “你连鸡骨头都吃掉我都不惊讶。”袁梅忍不住插嘴。

    骏翰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听着。等胡伯和孙子吃完早点,准备推车去下一家店,他下意识走出去,在车后面帮忙扶了一下,让三轮车顺着这条不太平的石板路慢慢挪下去。

    “许囝仔——”胡伯回头叫了他一声,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你现在有地方住,有人帮你挡你爸的拳头,能天天看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这就是你这代人比我们那代人幸运的地方。”

    他对骏翰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半认真:“你只要记得一件事——别让下一代,像我们那时候一样,连‘去哪儿’都不能自己决定。”

    骏翰“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却很用力。

    等那辆载满苹果的三轮车慢慢拐出街角,苹果mama小食堂门口又只剩海风和酱rou小笼包的余味。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一眼店里——袁梅在厨房里忙,青蒹正帮着擦桌面,青竹端着筷子在追最后一颗小笼包。

    忽然,他有点明白文伯早上跟他讲那句“我们都是一家人”的意思了。

    有的人,一张船票把他从北方带到这里。有的人,一个拳头把他从旧家打出来。而有的人,则用一笼小笼包、一袋苹果、一张干净的床,把他们留在这个小岛上,硬是凑成了一个家。

    **

    由于脚踏车被踢坏了,青蒹只能自己搭公车去上学。

    公车发动的时候,整辆车微微一震,窗外的招牌和机车像被一只手轻轻一抹,全都拉成了色块。

    车内冷气有点弱,早上的潮气还没散干净,带着一点海盐味儿。司机收了零钱,习惯性的喊了一声:“往后走喔——”

    她捏着票,往车厢里面挪。空位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放在膝盖上,手还下意识地搓了搓肩膀,像要把刚才胡伯说话时的那种沉甸甸甩掉。

    “那年上船的时候,我才十七岁……”

    老人的声音还在耳边,配着汤碗里热气腾腾的八宝粥味道,一起钻进她的脑子里。

    十七岁、十八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一点酱rou包子的油光,指节细白,骨头不算大,抓笔画画刚刚好。她十八岁,吃着刚出炉的rou龙和苹果面包,嘴里是龙眼蜂蜜的香甜,书包里装着的是从东京带回来的作品集,还有重高老师帮忙印好的报考资料。

    那群十七岁的山东孩子,有什么?

    她抬眼看向窗外。

    澎湖的街道这时候刚亮起来,天边是一块浅浅的、被风吹薄的蓝,街边的小店一间接一间,铁门拉了一半,有人蹲在门口擦玻璃,有人拖地。便利商店前挂着“City Café”的牌子,咖啡机的灯远远透出来,很像电视剧里台北街头的样子。

    她忽然想到《流星花园》。

    昨晚电视里正播到杉菜被道明寺用一杯温牛奶哄着的那一段,宜蓁看得眼睛都直了,抱着抱枕说:“好浪漫喔。”广告里穿着制服的男孩女孩,从楼梯上跑下来,白袜子、黑皮鞋,在阳光下晃眼。

    那也是高中生,那也是十八岁。

    再往前推几十年,那些穿着单薄学生装的孩子被赶上船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个刚刚写完作文、还没来得及交的本子?是不是也有一个才开始喜欢、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女孩子?是不是也有一天早上本来只是想去上课,结果走着走着,就被人喊了一声名字:“同学,上船。”

    车子过了一个转弯,太阳彻底从云后面钻出来,金色的光斜着洒进车厢。玻璃窗被擦得很干净,外面的红砖屋顶、海边晾着的毛巾都映进来,颜色鲜得有点刺眼。

    她盯着路边水果行那一整框苹果——红的、绿的挤在一起,红得像刚刚擦过光,绿得发青,带点酸气似的。龙眼被堆成小山,纸板上写着“今日好价”。昨天爸爸刚从高雄回来,拎着一桶龙眼蜂蜜,笑得像个孩子,说这种蜂蜜拌苹果汁最好喝,连外地来的游客都说像喝液体的太阳。

    她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同样是被塞上船,一群人漂到台湾来,七十年过去了,有的人从十七岁活成了胡伯,开了一家水果行,有孙子,有上门喊“胡爷爷”的孩子。有的人从一纸信活成了太爷爷,从澎湖寄回沈阳,再从沈阳把她和爸爸mama一起带回澎湖。

    而那八千多个名字,在历史书里,只剩下一行字:“被运往台湾的山东学生”。

    那她呢?

    她从辽宁搬到澎湖,拿的是“陆配子女”的身份,身分证上的字号跟同学们不一样。有人背地里叫她“大陆妹”,有人笑她口音,有人嫉妒她的画送去东京展出,她都知道。但今天,她忽然不太在意这些嘲笑了。

    她靠在窗边,额头轻轻碰上玻璃。玻璃有点凉,缓解了一点眼眶里的灼热感。

    也许,她这十八岁是幸运的——至少可以坐在这辆公车上,一手抓着书包,一手擦眼泪,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至少她可以在晚上关掉电视后,和男朋友一起看电影,一起吃苹果面包,打算着要不要备考东京的艺术大学。

    而那些从烟台出发的少年们,没有机会在公车上想这么多。他们被叫名字、被点到、被赶上船,连“我不要”都来不及说出口。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落在裙子上,打出一点小小的湿痕。

    她赶紧用手背抹掉,抬头望向窗外——路边的仙人掌开着淡淡的花,小小的黄花像一圈光晕。远处的海用一种她刚来澎湖时候从没见过的颜色闪着光,蓝得像画布,风里有几十年来被吹散的故事,和刚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苹果面包一样,热热的、甜甜的,却让人看着就想哭。

    她突然很想回家。

    想回到那间窄小却很温暖的小餐馆里,想闻到锅里熬着的汤香,想见到戴着围裙的mama,想看见青竹端着一碗八宝粥从厨房里跑出来,嘴里边喊“烫烫烫”边偷吃枣子。也想看见骏翰,从后门进来,全身带着海风和油烟味,跟她说一句很普通的“我回来了”。

    她用力眨眨眼,让泪水退回去一点,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如果那群孩子现在还活着,会不会也想要这样的生活呢?

    会不会也想在十八岁的时候,背着书包、放心地坐一趟公车,只为了去一所学校,只为了去喜欢画画、喜欢音乐、喜欢一个人?

    公车铃响了一声,司机喊:“重高到了,要下车的准备一下喔——”

    她吸了吸鼻子,把书包带往上提,站起身的时候,尽量让表情看起来像平常那样——一个只是去上学的、普通的高三女生。

    明伟一看到她从校门口下来,整个人像弹簧一样蹦过来,吉他包斜背在身后,刘海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欸——青蒹!”他在她面前滑了个刹车,“昨晚搞到半夜,我把第一幕的音乐弄好了,你快点来听看看!”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跟刚才公车上那种压抑的空气完全不是一个世界。青蒹被他这股热情一冲,心情也被拽了出来一点,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么快喔?”她故作镇定,把书包背到单肩,“你不是说节奏很难抓?”

    “那是昨天下午的我。”明伟一脸认真,“昨天晚上的我很灵感爆棚。”

    两个人一路走到美术教室后面的小视听间,那是几个美术生和音乐生私相授受的小天地,里面有一台老旧投影机和一只音箱。窗帘拉上就是一个迷你小影院。

    她把装着分镜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第一页就是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轮廓——宽肩、窄腰、长腿,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不太服从规则的线条感。

    “还是觉得你画机车画太帅了啦。”明伟凑过来,手肘支在桌边,“现实世界的那台野狼根本没这么帅。”

    “你没看过他骑起来。”青蒹低声嘟囔。

    “啊?”明伟没听清,已经兴冲冲地按下播放键。

    投影幕亮了起来,粗糙却灵气十足的线条开始动起来。第一幕就是少年从巷口冲出来——镜头从低角度拍他的机车轮胎,轮胎把地面上的水滴溅成一串白点,再往上摇到少年半个侧脸,风从耳后扫过去,校服外套被吹得鼓鼓的。

    机车明显被“改装得过头”,排气管被她夸张地画得又长又高,车身线条也被她拉得太锐利,整个看起来帅得不太符合空气动力学。少年在画面里帅得一塌糊涂,结果画面一转——

    一个小小的土堆,他没看到。轮胎一咬上去,整辆车像被天使踢了一脚,“啪叽”一声翻了过去,人滚成一团尘土。

    就在少年飞出去之前,明伟做的音乐“砰”地一声插进来——前面还是轻快的吉他扫弦,带一点类似《澎湖湾》那种海风感的旋律,节奏不紧不慢,像少年放空地往前冲;翻车的瞬间,吉他一顿,鼓点跟着“咚”地敲了一下,紧接着是一段假装严肃、其实滑稽的贝斯走位,让那一刻的狼狈显得特别好笑。

    青蒹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贝斯太坏了。”

    “怎样?很有‘活该’的感觉吧?”明伟笑得一脸得意,“我故意在他翻车的那一帧,塞了一个不在调上的音,然后再用和弦把他救回来。”

    画面里,少年从土堆里爬起来,头发乱七八糟,校服也脏了,机车的后照镜斜得像兔子耳朵。按她的设计,那一秒镜头停在他脸上——不是帅,是一脸“我靠刚刚发生什么事”的懵。

    音乐里的吉他也在那一刻收住,换成一小段轻微的口琴声,留出一点空间给这个傻气的停顿。

    明伟指着那一帧:“你看,你这个表情画得很好,既没有把他画成单纯好笑的丑角,又能让人笑他一下。就很像你说的——‘又凶又帅’,但也会做蠢事。”

    她看着那张脸,心里有一点点发烫。

    那确实很像骏翰——不光是轮廓,还有那种懵得可爱的瞬间。她把他画成主角,不只是因为他身材好、线条漂亮,而是因为他的帅气本身就带着一点自嘲意味。他会帮阿嬷搬煤气罐,也会在土路上翻车;会在阁楼被她命令脱光,也是那个知道她肚子饿会去熬粥的人。

    “节奏还行吗?”明伟侧头看她,“你那边的芝居节奏,我是照你给的分镜拍点的。”

    “嗯……”她盯着画面,又在脑子里默默数拍子,“翻车那里再拖一帧,笑点会更好一点。不然观众刚反应过来你已经切过去了。”

    “好好好,导演说什么就什么。”他装模作样地鞠了个躬,然后又忍不住补刀,“不过说真的,这机车少年一看就是那种会把人载到海边,然后还装酷不帮女生拿安全帽的臭汗男。”

    青蒹“啪”地用分镜本拍了他一下:“你才臭汗男,你全家都臭汗男。”

    说完自己也笑了,笑得眼尾弯起来,刚刚在公车上积压的那一点闷和涩,好像被第一幕少年滚进土堆里的那团灰尘一起抖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