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经典小说 - 怨僧在线阅读 - 14.敲打

14.敲打

    

14.敲打



    禅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比窗外夜雨更冷的死寂。

    怀清脸上毫无血色,只有唇上一点被咬破的猩红,刺目惊心,她面前几步远,萧屹负手而立。

    他未穿朝服,一袭玄色骑射服,未更服便从春狩赶来,可见其急切。

    烛光在深刻的五官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那双总是沉静威严的眼,此刻翻涌着怒意,冷峻地望向院中雨幕。

    地上,一片狼藉,碎裂的瓷杯,泼洒的茶渍,还有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迹,蜿蜒着,从内室门槛处,一直拖曳到门外廊下,最终消失在雨夜里。

    那是青黛的血。

    今日午后,萧屹踏入这间禅房的瞬间,甚至未多看她一眼,目光便如鹰隼般锁定了角落里的青黛。

    他甚至未多言,只抬了抬手。

    两名侍卫便上前捂住青黛的嘴,将她拖到院中,沉闷的、棍棒击打在rou体上的闷响,隔着雨声和房门,依然清晰可闻。

    此刻,院内sao动平息,萧屹的目光落到怀清脸上,他慢慢踱步上前,靴底踩过那片血迹边缘,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现在,”他开口,声音冷硬,“说说看,为何要瞒着我?”

    怀清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太深,太沉,像不见底的寒潭,要将人溺毙其中。

    怀清睫毛剧烈颤抖,极力维持气息平稳,“女儿是怕……”

    “怕什么?”萧屹追问,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每一层心思,“怕怀瑾?还是怕我知道?”

    他走上前,气息很近,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此刻却只让怀清感到窒息般的恶心。

    怀清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垂首叩地,“女儿是怕父亲觉得女儿招惹是非,怕父亲觉得女儿不祥,给侯府带来麻烦,让父亲……厌弃女儿。”

    萧屹沉默地看着她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模样,他心中的怒意并未全消,但那强烈的妒火,到底是因她话中隐含的在意安抚了一些。

    至少,她恐惧在意的源头,是他,而不是别人。

    “厌弃?”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莫测。

    忽然,萧屹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那力道很大,疼得怀清轻轻抽气。

    “你倒是说说,”萧屹盯着她的眼睛,不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深夜潜入你房中,除了言语无状,可还做了别的?”

    他的眼神紧锁着她,怀清心脏狂跳,她知道他在试探什么,在怀疑什么。

    怀疑她和怀瑾之间,是否真有私情,是否已有逾越。

    “没有。”她矢口否认。

    她未解释,眼中坦率,萧屹轻哼一声,松了手,他未必会相信她简单的否定,但在此处刚被宣扬为“凶戾未散”的地方。

    就算是侯爷,也有所顾忌。

    怀清仍跪着,待那道笼罩她周身的阴影离开,走出这处安息之地,才浑身卸力跪坐在地上。

    雨丝穿过窗隙,打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怀清拥着薄被,靠坐在榻上,门被推开,两名面无表情的仆妇端着热水和干净衣物进来,行动无声,放下东西便退到门边阴影里,像两尊没有生气的木偶。

    “父亲可还在寺中?”

    一名仆妇微微躬身,语调平板,“回小姐,侯爷已动身回府。留奴婢等在此伺候小姐,外间亦有侍卫守护,请小姐安心静养。”

    回府了。怀清指尖掐进掌心。

    他走得干脆,留下一地狼藉和满院虎狼,让她独自在这冷清禅院里,面对青黛未干的血痕。

    “青黛,”她又道,这次声音清晰了些,带着明确的请求,“跟我多年,是我命她瞒下的,过错在我,能否请父亲开恩,让她回来?”

    那仆妇头垂得更低,语气却纹丝不动,“侯爷有令,青黛护主不力,隐匿不报,自当领罚,小姐身边,自有奴婢等尽心。”

    一句话,堵得严严实实。

    怀清胸口闷窒,却不再多言,她知道,再多说一个字,或许不是求情,是催命。

    外间廊下,有靴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小姐。”是先前那名侍卫头领的声音,隔着门板,恭敬里透着疏离的硬,“侯爷离寺前,有几句话,命属下转达。”

    怀清搭在薄被上的手,指尖微颤。

    “侯爷说:那夜之事,他已查明。怀瑾世子言行失当,惊扰小姐,回府后自当严加管束。”

    话音顿了一顿,再响起时,每个字都像在石板上用力凿刻出来:“小姐既为父祈福而来,孝心可嘉,当静心休养,勿再妄动思绪,亦勿再见无关人等。”

    “尤其是,寺中僧众,持戒修行,与小姐身份云泥有别,当避嫌。”

    最后三字,落得又沉又重。

    怀清藏在薄被下的手,倏然握紧。萧屹何等人物,昨夜监院带人拜访,他怎会察觉不出异常。

    他是在敲打她,用怀瑾的下场,用青黛的生死未卜,用这铁桶般的看守,也用这句赤裸裸指向“僧众”的禁令。

    “小姐,”侍卫头领的声音再度传来,这次,里头似乎掺了些叹息,“侯爷还说……”

    “您自幼长在侯府,锦衣玉食,尊荣无匹,侯爷待你,如珍如宝,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合该都是您的。”

    语气忽地一转,寒意砭骨,“但有些东西,有些人,不是你的,便不该想,不该碰,否则伤人,亦伤己。”

    “侯爷望小姐,谨记身份,勿负厚望。”